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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和一日》:归乡,朝向明天
第二次看这部电影(导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许多朦胧的问题已经变得清晰:这是一个从死亡和遗忘中返回的故事,从永恒中夺回一日的故事,返回故乡的故事。我们伴着主人公亚历山大踏上生命中最后一天的旅程,这一天宛如一个缓慢的、行进的长镜头,当我们和行进者一起充分吸收了途中的内容,我们也会和他一样,在终点前回过头。 影片起始,亚历山大与照顾他三年的欧拉尼娅道别。到底是谁用音乐与他应和,这个谜题也无法挽留他了,饱受病痛和心灰意冷折磨的他,将在第二天结束生命。河边长长的漫步后,主人公走出镜头,留下一片空茫。在这样的空茫之上,三条线索麻花辫一般编织,有松散美丽的交汇:从意大利返回故乡希腊的古代诗人,亚历山大的妻子写下的信,阿尔巴尼亚男孩的经历。 著名的作家亚历山大,迷上了一位十九世纪的希腊裔诗人,他长期居住在意大利,在故乡掀起革命时返回,要用陌生的母语赞颂揭竿而起的同胞。他向人们购买一个个词汇,直到由于词穷留下残篇。亚历山大对男孩讲述这段故事时,镜头从他们身后的水向前平移,竟然遇上水边的诗人;诗人在石堡里斟酌词语,直到亚历山大和男孩走入,镜头露出石堡上方的天空,原来这里早已风化废弃。古代诗人返回作为异乡的故乡,艰辛地习得作为外语的母语,一份虽近犹远的乡愁,在镜头的衔接下仿佛与亚历山大处于同一时空。 亚历山大的妻子留下一些书信。在她常常提起的、想必无比幸福的一天,她醒来就悲伤、哭泣,随后一整天都与亲友欢笑相伴,却感到丈夫的缺席,他神游天外,想必和那位古代诗人一样在搜寻词语、思索民族的危亡,他远离人群登上山崖,陶醉于自己的神思。她绝望地想道:“我想在你的书之间绑架你……你不在我们身边”。读到这些书信之后,亚历山大已经度过的一天成为了刚刚被发现的一天,妻子的绝望,随着她的死亡已经成为往事,可又是他如今才发觉的隐秘。他不断回到过去,回到那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一天。 古代诗人、亚历山大、阿尔巴尼亚的小男孩,他们都是“异乡人”——这是小男孩为亚历山大找到的词。古代诗人偏偏在异乡才感到故乡的召唤,回返后面临语言的困境,陷入致命的“词穷”;与他共鸣的作家亚历山大一开始就致力于找寻失落的词语,这份使命感却让他成为了生活中的漂泊者,让他无法与妻子亲密无间,她苦苦挽留、心存遗憾:“我知道你有一天会离开……只要给我这一天,仿佛它是我们的最后一天!”亚历山大在母亲的病床边自问:“为什么我流放了自己的妻子?”如果说古代诗人的痛苦在于他始终是祖国的异乡人,亚历山大的痛苦就在于,他执着于写作的使命,不知不觉远离了生命中的爱。所谓“词穷”不仅是语言的困境,更是生命的困境,是言说爱的无力。他们只有在异乡才能发现故乡、在挚爱逝后才能发现挚爱,他们与祖国和爱人,存在无法跨越的距离。人要怎样回到故乡,怎样真正去爱?亚历山大作为将死之人打断了婚礼——新生活开始的象征。他把爱犬交付到欧拉尼娅的手上,决定结束永远漂泊的命运。 然而他与来自阿尔巴尼亚的小男孩相遇了。男孩为逃避祖国的战乱来到希腊,和其他偷渡客一起在街上擦车窗维生。他在警察围捕时被亚历山大所救,后来差点被人贩子拐卖,亚历山大又救了他一次。“流浪的小鸟在异乡悲鸣”,男孩哼唱着这首歌,亚历山大在他身上发现了自己和自己寻找的词语。购买难民的富人用英语指定“订货”,国界线的电网上满是偷渡失败的焦尸,一群军人走入路边餐馆,抗议的学生手举红旗走上电车……没落、危机和迷惘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一次又一次,亚历山大安排小男孩坐上开往边界的车,即便小男孩一次次拒绝,他甚至亲自把男孩送到国界线边缘,执意让他返回故乡。 白茫茫的国界线,亚历山大下车,抬头,他捂住脸,小男孩也下车,开始叙说穿越雷区的往事。镜头从皑皑白雪往上摆,像扫过书卷上扭曲的象形字,慢慢扫过亚历山大看到的、那些偷渡失败的尸体。再没有更加清晰的放逐了。交界处的挡车杆缓缓升起,守卫的形象和“故乡”那边的世界一样模糊,最高大的那位向他们走来……他们转过身,逃走了。 那个战火纷飞、没有亲朋的地方,真是故乡吗?小男孩焚烧好友塞林的遗物时,所有偷渡流浪的孩子都聚集在火光边,一个孩子说:“噢,塞林,说说这个世界!”如果是,为何他们要拼命逃脱,为何他们要叙说纷纷港口和广阔的世界,为何小男孩一次次拒绝、选择返回一个陌生人身旁?那些未知的港口和世界,会不会是发现真正的“故乡”之前必经的放逐,就像从意大利返乡的希腊裔诗人,像阅读妻子书信的亚历山大那样? “你将……踏上旅程。走遍港口,走遍世界。”准备坐船离开的小男孩,马上要开始一场旅程,而亚历山大的旅程要结束了。“你也要走了,我会很孤单。”在两个放逐者即将分别的那一刻,在开始与结束即将清晰交割的那一刻,亚历山大突然大喊:“留下来陪我!” 这部电影于是完全改变了。“我很害怕。”“我也是。”在他乘船离开前两个小时,在他生命中最后一晚,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在街上相拥,一辆公共汽车的出现,仿佛在茫茫时空中为他们提供了庇护所,一个抵御流浪与死亡的收容之处,三个黄色雨衣的骑车人像一段旋律填充了空茫的镜头。当亚历山大和男孩快乐地坐上汽车,无忧无虑地笑着,我也笑了,流下一滴小小的眼泪。我把这场相遇看做放逐期间的特赦,看做漫长的错位中意外的魂魄附体,两个流浪者在彼此的荫蔽下暂时免于孤独的苦役。 一支偶然如奇迹的乐队为他们演奏了影片主旋律的变奏,这段几乎出现在尾声的音乐却欢乐如崭新的开端。亚历山大和小男孩面对我们,聆听着,仿佛不仅对音乐、而是对面前的一切都专注而惊奇,惊奇于命运突如其来的慷慨。那位古代诗人上车,吟咏: “黎明前最后的星辰,昭示了朝阳的来临。浓雾和阴影都无法玷污那万里无云的天际。清风抚慰万物众生,犹如内心深处的绪语。生命甜美。……生命如此甜美。” 相遇并没有改变他们各自流浪的宿命。可那新生的力量从何而来?也许,来自“我也是”,来自“生命如此甜美”。男孩离开之前卖给亚历山大最后一个词语:“深夜”。他们分别的这个深夜,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深夜,是否昭示了“朝阳的来临”?亚历山大目送轮船的离开,随后,他的车在红绿灯前停了许久,久到我们并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启动,那张面对我们的脸悲伤而无望。“告诉我,明天有多长久?”诗人没有给他答案。镜头切到车的背影,夜空已经变作黎明,发动的汽车吐出一股白汽,车子直直向前开去。 他站在老宅里,镜头如一只眷恋的手,抚过家的四壁。“我在海边给你写信,一遍又一遍……有一天,当你记起这一天,记住,我正凝视着、双手抚摸着,在这里,等着你。给我这一天。” 阳台的门扇打开,母亲正摇着他女儿的小摇篮,往日的亭子已经破败,十字型道路仍在那里,歌唱的白色衣裙的亲友仍在那里,他的妻子在那里,呼唤他的名字。正如那个购买词语的古代诗人,用母语召回自己的故乡,妻子的书信终于把他召回那一天,已经逝去的那一天,他刚刚进入的这一天。“明天有多长久?”“比永恒多一天。”失落的爱的一日,在他被死亡追赶的最后一夜到来,他由此获赠了明天,获赠了新的生命。 在十字道路上他们舞蹈。亚历山大说:我不会去医院了,陌生人会用音乐回应我,会有人卖给我新的词语。流浪会继续,归乡许诺在未来,在词语铺就的路径上,异乡人踏上归途,走向明天。他面对大海,念出男孩卖给他的词语:“小花儿”、“我”、“异乡人”、“深夜”…… “亚历山大!”是母亲的呼唤。他回来了,回到了影片开头与玩伴下海,探寻海底的古城。在词语、书信和诗歌中,度过的童年、失去的爱人、离开的家宅一一浮现,一如数个世纪前的古城浮出水面,过去现身为未来、现身为黎明,故乡作为生命之旅的终点,指引我们走入明天。我们再次踏上归乡的流浪。 2020.12.06 首发于豆瓣:bluin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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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拉扎罗》:那只饿狼还在巡视我们的脸
Inviolata,读作“因维奥莱塔”,意为“不受侵犯的”。可这片土地不以隔绝为傲,反而深受其苦。影片(导演:阿莉切·罗尔瓦赫尔)以一片黑暗开头,因维奥莱塔村民只能轮流使用稀缺的灯泡,男人们沿袭旧俗唱歌求爱,却在成婚时马上宣布夫妇俩要离开村庄。接近尾声时,村民们早已融入了大城市的现代生活,仍然穷得舍不得用灯泡。首尾两个拧亮灯泡的镜头,昭示着仍没有光明逐走他们的黑暗。村民们在挥洒汗水的土地上被骗做负债的佃农,经过手术刀般长长的直升机俯拍镜头后,看似可靠的现代文明也并未提供栖身之所。他们被赶出教堂,在追来的音乐中生出重回村庄的幻想,心里明白,连那片土地也从来不属于自己。 种种变迁下,男孩拉扎罗没有变老。 毕竟他不处于人世的轨道,由于总在被使用而离群缺席:喝不到最后一口酒,在婚礼上被赶出去把鸡放回栏里,帮别人替班被锁进栅栏,把行动不便的奶奶背来背去,在劳作中任由所有人使唤……他似乎只作为别人的工具,而不作为一个人参与生活,就连和贵族少爷唐克雷蒂共度时光,也是应后者的要求而缺席村里的劳动。他在矛盾的裂谷间做衔接、做垫石,一层层剥削链转嫁的苦难淌到他的肩上:“我剥削这些村民,他们则剥削这个可怜的傻小子。”“也许他不剥削任何人。”唐克雷蒂理解他,可是在以反叛母亲为由伪造的绑架中,让拉扎罗成为“绑架犯”,后者陪伴和照顾自己的伙伴,同时又为焦急寻找的人们伤心。唐克雷蒂以谎言对抗谎言,拉扎罗则想弥合一切,默立和高烧正是对矛盾的困惑。他病愈动身去找唐克雷蒂时,因维奥莱塔村正好暴露在搜救队的现代目光中,讽刺的是,这束戳破谎言的视线是为了搜救罪魁祸首女爵的儿子才赶到的。在新旧交替的关头,拉扎罗看向天空,便从悬崖边坠落,仿佛是神明有意为之,使他不被任何规则所缚,成为现代文明的漏网之鱼,没有身份的拉扎罗仍然置身世外而又来者不拒地存在。正因此他保留了那些逝去之物、时代淘汰之物:青春容貌,对植物和古老乐曲的记忆,最重要的是——纯洁的信任。 拉扎罗与唐克雷蒂的关系,是影片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尝试。唐克雷蒂明白母亲的谎言和剥削的层级规则,也看清了拉扎罗的天性,可打着反叛旗号的“勒索信”上,他迟迟不敢割破自己的手,血是拉扎罗为他而流。意义不仅在于唐克雷蒂有意识地利用拉扎罗,还在于出自他之口的骑士誓言,只有拉扎罗一个人铭记并始终履行。出身不明的拉扎罗,在唐克雷蒂这里成了一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们长得挺像的”是信口开河,拉扎罗却以鲜血标识这份情谊和亲缘。在山沟里,唐克雷蒂说:“谁说这只是一条沟?它明明很像月亮。”他学狼嚎回应那匹山间的狼,鼓励拉扎罗也这么做,人狼互相应和,仿佛真是冥冥中的知己。直到多年后两人重逢,唐克雷蒂用一只平底锅假装慢慢升起的月亮,拉扎罗仍然跟他学狼嚎,应声四起,正如当年。“他们在回应我们呢。”可这里不再是防范野狼的山村,城市中哪里会有狼?镜头往下一转,是小女孩学着狼叫跑进屋来,其他“回应”也可想而知,不过是和唐克雷蒂一样开玩笑的人罢了。 可拉扎罗所见是真正的月亮,听见的也是真正的狼嚎,这些在现代失去土壤的意象,正如在城市贫民窟里再度奏响的古老谣曲,在他身上活着,也许从来只在他眼里存在过,就像这份“同父异母”的兄弟血缘,只存在于他的血脉中,唐克雷蒂只是提供了信仰滋生的形象与文本。接到唐克雷蒂的邀请时,安东妮娅似乎已经预见了真相,她有足够清晰的心灵视力,能认出拉扎罗的圣洁与唐克雷蒂的虚无。这对一虚一实的兄弟,面对人世的虚伪残酷有截然相反的应对:唐克雷蒂回以彻底的怀疑和谎言,拉扎罗回以彻底的诚实和信任,前者对弱肉强食的规则进行绝望的反讽,却被拉扎罗当成一以贯之的信念,唐克雷蒂愚弄别人是自保的抗议姿态,拉扎罗却心甘情愿一次次被愚弄。当因维奥莱塔的村民欢天喜地买了甜点拜访唐克雷蒂,他们发现旧日的贵族之子竟比自己更加破落,邀请也不过是他无数谎言的其中一个。在过去的谎言中,村民的牺牲用以维持女爵体面的生活是可见的,而现代的谎言中,沦为小偷的村民和破产的贵族之子都同样处境凄惨,剥削他们而从中得利的又是谁呢? “都怪银行!”这难道不是唐克雷蒂的又一个谎言?或者,是他又一次以虚无态度说出的真相?他知晓无数真相:女爵的欺骗、家族的败落和拉扎罗的本性。他自知反抗是徒劳,于是愚弄一切,乃至拉扎罗的信任。最后声势浩大的欺骗,不过是此前无数次的终极版本,他曾对拉扎罗说“你骗我”,又折回来说“我是骗你的”,拉扎罗仍然无限地相信,不以虚无为护身甲。拉扎罗和村民们从落空的邀请中返回,教堂里的音乐飞来了,他静立一会,走到一棵树下,抚摸青草,流下了眼泪。拉扎罗为什么哭?可以有无数合理的答案:为自己受骗伤心,为大失所望的因维奥莱塔村民伤心,甚至是对过往誓言感到幻灭。可或许那是对草木的眷恋,是忧伤与感激的奇妙混合体——是幸福。说到底,这段音乐不也像在窗口大喊晚安的唐克雷蒂、像遥远的狼嚎,听到他并回应他,让他感到幸福吗?我们永远不知道拉扎罗是否经历了堂吉诃德那般挣扎的瞬间,这位著名的理想主义丑角在听到窗外女子歌唱时,短暂地忘却了想象中的爱人杜尔西内娅,最后他关上窗户,拒绝动摇自己的爱情。可无论这滴泪水有没有丝毫犹疑后悔、思虑和抉择的瞬间是否存在,在影片的结尾,拉扎罗去了银行。 唐克雷蒂在银行的把戏是空有姿态的佯攻和愚弄一切的轻佻,拉扎罗恳求银行归还朋友失去的财产,却是发自真正的手足之情。唐克雷蒂反抗的姿态目空一切,拉扎罗不知何为反抗,只从自己身上索取答案。村民们呼唤两人的名字出于完全相反的目的:呼唤“唐克雷蒂”,是为了寻找这个任性出走的公子哥;呼唤“拉扎罗”,是因为他任劳任怨、来者不拒。受过良好教育、引用骑士传说的唐克雷蒂,和他装腔作势的母亲并非毫无相似之处:他并不相信自己对别人的说教,母亲的宗教和儿子的反叛都是空壳。多年过后,因维奥莱塔村民还像当初尊敬女爵一样,把希望寄托在她儿子身上,只有安托妮娅意识到唐克雷蒂是一张空头支票,剥削链底端的、被使唤如仆役的名字“拉扎罗”,才是有求必应的神圣。女爵曾说,他不可能不剥削任何人,因为在奴役与被奴役的规则下,每个奴隶都渴望成为主人,每个奴隶都为自己寻找奴隶。映后谈时有人说拉扎罗不过是始终无意识地顺从,仿佛在说:他不过是个可怜的奴隶。一个奴隶会幸福吗?付出对于奴隶出自命令而不是自愿,只有自愿付出的人才能享受付出的意义,拉扎罗只有自愿付出,才会如此幸福。一个愿意付出的人,恰恰最不可能是奴隶,我们的思想受限于多么可怕的障眼法啊:付出必定出自奴役吗?——还有对人的爱。 银行里拉扎罗的弹弓被误认为枪支,众人把他推倒、殴打,似乎是超现实的情节。它的实质是经过提炼的现实,是影片在剧情和安托妮娅讲述的故事里反复指出的:人们对拉扎罗的伤害。故事里说,一个人被扔进狮子穴里,狮子不吃他,人们甚至要加倍折磨他;一只衰弱的饿狼嗅出了好人的气味,所以不吃他,人们是把他找来与狼谈判的。两个故事相似又相异,相似在于人比野兽展现出更大的残酷自私,相异在于第一个主人公是被迫的,人们的残酷是确凿的,第二个主人公是自愿的,人们的残酷是模糊的。这就是拉扎罗经历的两种读法:把他看做一个受害者,或者把他看做一个圣人。拉扎罗身边的人刻意折磨过他吗?他们只是一些心地单纯、受苦受难的人,苦难“转嫁”听起来固然可怕,其实与叫圣人与狼谈判的行为相距不远。所有人都受法则的支配,连安东妮娅也得为了生计利用他人的善良,捉襟见肘的时刻,他们利用一切手头可以利用的,而拉扎罗不对自己的付出和承受设限。唐克雷蒂清楚他品质的宝贵,还玩笑、愚弄他,安托妮娅对拉扎罗下跪,也免不了为欺骗买主利用他天真的脸。这是邪恶吗?不过是出于自私和自保,就像银行里的人由于恐惧和愤怒出手。谁为拉扎罗而痛?——那只久远的狼,走到他流血的脸旁。这只野兽曾认出他,饥肠辘辘也不愿伤害他,这份珍贵的保护让他复生,让人们有第二个机会珍惜他,可是当有人再度请求他“与狼谈判”——“银行”是现代之狼——他还是去了,人们终于对他造成了连狼也舍不得造成的伤害。 镜头停在保安试探他脉搏那一幕,他长长睫毛围住的双眼无神,我们不知道拉扎罗是死是活。狼在他头边踱步,仿佛在叹息,然后它离开他,走上街头,在车流间奔跑。 是的,我们也不过是一些心地单纯、受苦受难的人。可是你瞧,那只认出好人气味的饿狼,它还穿梭在大街小巷,巡视我们每个人的脸。 2020.11.26 首发于豆瓣:bluin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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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旅馆》:她们接受了这个任务,她们完成了,她们为此悲哀
很奇妙。我从来没看过洪尚秀的电影,我知道金敏喜,这些都不构成看《江边旅馆》的理由。是片名还有些剧照让我心里一动,很像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无关紧要却还是遇见了,有一些波澜,最终是两不挂碍,似乎是生活的自然力,竭力生活后因疲惫而松弛,再竭力,如此一个呼吸的过程,不到达任何一个地方。生活本身仍是我们唯一的小小成就。这些芜杂的感想与期待,都是在观影前就有的。 《江边旅馆》当然只能是黑白的,一种净化,只因这是一个某种程度上非人间的空间,如纪柱峰所说,“既属于天堂又属于人间”,人们平衡着自己的感受,与自己的影子推拉,凝视自己的由来。老诗人在室内看着窗外的美人,她们立着像一幅画,于是走出、相见、赞美,死的预感让他更想参与美妙的生,尽管女人们为情感所困,她们依然能展示为一种外在的美景,而她们也欣然从之,对于洪尚秀来说这是否是女子最善良之处——轻而易举地拯救绝望之人?老诗人与儿子们的错轨:即使在同一间咖啡厅对坐依然看不见彼此,都在焦虑中等待,即使见面了难以彼此理解,父亲回到房间却不打招呼,在酒馆里吃饭后自作主张留下——他对儿子们有种似乎下意识的回避。做导演的二儿子是敏感的人,他在父亲脸上看出死的征兆,也开始担忧他的每次消失都会是永别,他在旅店的花园里四处喊着“父亲”,也许两兄弟这么做已经很久,心底里责怪他当年的“遗弃”。尤其是酒后真言的二儿子,尤其是说“父亲,我真想您”的他,多少年来一直呼唤着父亲,渴望理解和接近。一只猫循着他的足迹,两个女人在房间里躺着,起来喝酒,谈论喜鹊的巢,听到他的呼喊,谈论他的电影“勤勉而不讨好”,后来还发现儿子开的车是女人车祸后卖掉的二手车,她偷了一副手套,后来也并没有还——这些无意的交触,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生活像一场雪覆没了多少无人察觉的默契,一些被诗人忘掉也无所谓的意象,这样的漫不经心。父亲坐在房间里,思索:“我能给他们什么呢?”两个玩偶,和两个名字的寓意。最后的时刻,他想用自己的语言(等同于生命)更多地影响别人,比如签名,比如两个女人,比如自己的儿子,随着那个日期的临近,他越发渴求一种沟通,也许旅馆老板对他的驱赶已是一种暗示,对方努力过,诗人也无意唐突,只是——停止了。一种联系的可能性消失,一种期待熟练地落空,而诗人说“被抛弃并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我感觉过爱”,是儿子所说的“一切都放下了”,因此搬出旅馆犹如搬出生命,旅馆,宛若人间与天堂之间的停靠站,有些人在这里休憩是为了回返人间,有些人来这里探望休憩者,有些人在这里准备前往天堂。 而两个女人呢,睡了一整天。喜欢有人用词形容是“大而无当”,她们的交流像小歌剧,内容并不重要,甚至总是重复的,仿佛并不倾听彼此,恰恰是由于心灵贴近,听不听到话语反而不重要。只是不停地说“你还好吗”“嗯”“真好啊”“你睡了吗”“喝酒吧”,足以抚慰。醒来天晚了,等暗下来去吃饭吧,走着路去,因为能找到很多好吃的旅馆,因为太冷了,所以随便进哪一间都可以,为什么胃口会这么好,太晚了回去不方便,——都是人间的考虑,两个女人看似静止无为,却在缓慢恢复,做着回到人间的准备,甚至被情人抛弃的女子会说“在想他在干什么,这个点已经吃饭了吧”“他开心就好,我为他感到难过”“我一切都理解,他也已经尽力了”等等,伤口已经缠上了绷带,就像她手上的烫伤,涂了药膏也并没起泡,不会有任何问题,虽然痛,但不致死。这是洪尚秀理解的女性的精神上的生命力。两个女人吃饭时讨论着男人的爱无能,这可以是导演的自省,也可以是导演安排的女性的包容——因为被她们所凝视,由此感到满足,对自己的缺陷也能温柔地原谅。 男人们喝酒时情绪变得激动,原来诗人也是一个婚姻失败的人,听说这是洪尚秀经常探讨的主题,他昂扬道“人要追求真爱”“你到底怕什么呢!要知道不久都是会死的!”他感到不后悔,他想爱得更多,他——仍要拥抱。于是和儿子们说自己先回酒店,依然是二儿子去寻找他,作为导演的二儿子会不会是导演本人的一个投射,在挽留什么呢?两个儿子离去了,诗人重新回到酒馆。给两位女人念诗,我现在还记得这首诗,很美,关于两个女人带来的一个孩子,他有一颗龅牙,但大家都深知他的宝贵,于是将他留下不许带走。多年过去,孩子长大了,黝黑,面目全非,一个人在天然气站工作。“雪还在下”。女人们既说“多美啊”又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是关于延续和孤独感,由两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而不是一男一女,两个女人是最理想的组合)带到世间的小男孩,有缺陷却宝贵,被强行留下,在成长中“变了太多,使人心伤”,最终孤身一人,这是老诗人自己的感受,也是对长大成人的儿子们的感受。这是无法避免的缺失和遗憾感,生活无可避免地不如人意,但一以贯之地延续至今,犹如那场雪,犹如那面目全非却如此生长的男孩,他脱离了两位守护天使般的女人的庇佑,独立于寒冷的世间。大概正是出于这样的生的寂寥萧索,诗人说:“我不介意死亡,我迎接他,只要有你们两位在!”女人说:“这是一句很漂亮的话呢”。却成真了,诗人让两位女子守护自己的死亡,她们像两面洁白的翅膀护佑他死去的肉身,使他疲惫的灵魂安眠。第二天早上,儿子们收到了父亲的告别短信,他们想上楼告别,他却先行——告别。儿子们大哭着。父子亲情,在此之前真的存在吗?可是最后这些哭声,又那么真切,儿子说:“你为什么要躺在这里啊?”依然是错轨,父亲选择很久不见儿子,选择在咖啡厅而不是自己房间见儿子,他们总是见不到,见到了也要避开,连死亡也选择和陌生的女人在一起,自始至终他们的交流都是几乎无效的,所以最后的痛苦也像一种缺憾。而两个女人在床上面对面轻声啜泣。她们接受了这个任务,她们完成了,她们为此悲哀,也许她们缪斯的身影确实一直庇护着诗人,如同两个女人的回忆庇护那个小男孩,在最后的过渡时刻,她们重现并送他走上新的道路。 看完后坐了一会,有点像下小雪,不确定是不是下雪了,凉丝丝的。出影院去车站,刚好错过,于是反复踱步,反复想着,想着他们的言不达意和他们的哭泣,我渐渐软弱下来,也可以哭泣了。 2019.4.20 (首发于豆瓣:bluink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