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诗两首 (2019年)

    生日今天 我应声倒地我跨过她用临终的福气洗着自己满手光辉如戒指亲爱的人仰头经过窗下了我没有出现 这张新的脸 老了言尽于出生 从啼哭开始跳过发育不全的背影 渴求眼睛的虐待是焦灰继续战栗那场闪电的血脉让我从百年以后站起 满身陈旧现在时又一次提笔 凑近皮肤在旧编号上刺青新编号只有在反复的大雨中我做梦走到井边 看她回来秋日的黄昏 她坐到月出就走回眸中有一个喊声 犹豫着……最凄厉的时候 我的往昔把脸庞掩上是谁活了下来?是谁 每日洒扫寓所2018.11.9魔女她仍离群索居房门开合 像一只怀表一面脸孔在疾走圈养着所有的钟点宴席摆到了今日的尽头众多蜡烛再度屏息 注目她 这杯胸脯起伏的酒涌溢着 在高举中通红摇铃一路都在激动 是谁?远道而来 振荡了风尘为此黄昏叹息着绵绵不绝 心满意足那身影缓缓曳过天地 怎样的喁语怎样的风度!整整一个日子被吮进一吻 失散的物事渐渐相认在昏暗的天鹅绒幕布下她的脸庞是否太过艳丽?当世界在聚拢 组合为场景虔诚的城市颤栗地祈求烈火遍身鲜血像奔马践踏着边界平滑的裙装 泛起圈圈波纹她整肃安坐 面朝变形的房门等待的她是完成的 平均的此前和此后都不再增减一分窗玻璃浮起一轮侧影 咧嘴笑着门板咝啦作响客人 已要求留下她从漩涡中挣起:“——狼你进来吧!”——惊坠的酒液转瞬把这场崩塌的残堆叠入血光的末尾 此刻 鸟儿回返落在窗台 倦淡地加以评述:“要知道她正坐在黑暗中一天的编织已亲手拆毁有一个时刻 她将重新点烛如同牧人为他的那群苏醒。”“谁是她死去的丈夫? ”“不是寡妇或任何人的妻子每个零点她泄露自己并巡视一切无人打扰过这位冷淡的守卫。 ”时间 这些支配她的孩子环绕她的双膝如无名指环一份可疑、毫无荣光的契约证实她无人拼读的名字此刻这名字在日光下又不再明显她从四壁之间升起 苍白 干瘪可是一旦凑近那最亲爱的空杯那双嘴唇 便神秘地红润起来……

  • 《里米尼》:出售怀旧的情欲提纯物来喂养自我的幻梦

    我不认为《里米尼》(导演:尤里西·塞德尔)的主角代表任何东西,不代表欧洲的堕落,如此等等。他就是他自己,或者说他不太是他自己,到电影的结尾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再成为他以为他是的那个人。 整部电影是几乎令人厌烦的情歌大放送穿插着无数主角穿行在小镇荒地间的镜头,他和这个地方一样破败,衰老,风光不再,往来于勉强愿意雇他表演的歌厅间。而镜头一转,他又回到舞台中心,明星Richie Bravo,依然风度潇洒,让那些和他一样失去青春的女人们神迷。 甚至他的歌声仍然是美丽的。情歌里唱的是你是我的唯一,我和你到永远,我一直在你身边,他也反复对那些女粉丝这么说,给他们提供性服务,拿钱。甚至他们的性爱很性感,过剩的脂肪在另一只手的爱抚里变形,和年轻时的偶像上床这样梦想成真已经足够让她们兴奋了,换句话说,是幻梦和现实的距离让人兴奋,带来快感的是那种陡峭,是突然从一段跳到另一端的瞬间,是忘记身处随时坠落的高空。 这种非常抽象的梦幻、这种怀旧感伤之情的情欲提纯物,和纯粹动物性的东西混合得像同种东西。这和《X》里面那种求之不得的空虚的哀伤不一样,《X》里面有一种爱怜,而在Rimini,这些浑身松弛的疲惫的人,只想再次被不知节制的性欲激发,感觉自己还能当个动物——动物,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好像已经是够不到的标准。能够再次成为动物是一种生命力的目标,只有这渴望被满足他们才会感觉自己是人。 主角在和一个老顾客做爱时,顾客年迈的母亲睡在隔壁,时不时发出呜咽,女人被口到一半匆匆忙忙地下去给母亲喂水,然后回来继续,他们又演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没办法,主角说对不起,情况有点尴尬,但这不是你的错,永远不是女人的错。她还是给了钱,他们客客气气地告别,女人走到母亲的房间里哭了,开始喝酒。 主角收割着女人们对他的幻想,而他们共同怀念和消费着那个时光,他的收入来源就是源源不断地供给情歌来延续她们的还有他自我的幻梦。 其实主要是他自我的幻梦。 他抛弃的女儿带着男朋友来要缺席十八年的抚养费,他想用自己对待粉丝那一套柔情恳求来蒙混,但是不行了,这里不是舞台,是生活,十八年他没有做父亲该做的事,并不是两首情歌能衔接的中场休息,他被迫面对他实际上是的那个人。于是有一天,他约了两个富有的女人,在他简陋的楼里喝酒、说色情笑话,他说我们来玩躲猫猫游戏吧,你们都来找Richie Bravo。两个女人开始用手机打着灯在楼道里找,漆黑一片,她们都年纪很大,喝得烂醉,她们开始发冷,他不会把我们丢下了吧?可是我们已经找遍了,他不在。 这时候我们想到,Richie Bravo很可能已经甩掉了她们,就像甩掉了他的女儿一样,Richie Bravo最喜欢消失,因为Richie Bravo并不存在。在我们和女人们一样绝望的时候,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走到其中一个女人身后,拥抱了她。我被触动,即便预感到一切。 他们来到一个房间里,他开始弄她的乳房,赞美她,脱自己的衣服,用很迷人的声音问:你迷恋我多长时间了?现在他全部都是你的了。他们做爱,他用手机拍摄了视频,一遍遍问她你要我吗?你要我操你吗?你需要我吗?第二天在一辆车里,他把这视频放给女人的丈夫,说你看她多骚,你看看,你别躲你看。这天下午他找到女儿给了她一笔钱。然后他回到家里,放起自己以前的唱片,得意地扭动。 一切,包括别人的幻梦,都是关于他自我的幻梦。 他把钱给了女儿,他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他又变成他引以为豪的自己了,中间做了什么都可以被省略掉,那是幕后的事,要紧的是舞台上的事。当他女儿说我要搬进来和你一起住时,他没想到女儿所有的朋友都搬了进来,中东地区的人,他甚至不懂怎么和那些女人调情,她们都裹着头巾,不看他。他只好躺在自己的床上。 你没法通过一次表演变回那个人了,你永远地知道这不再是你,说不定从来都不是,再也不能假装不知道。

  • 《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孤独和爱是没有留下声音的音乐

    看完《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导演:马丁·麦克唐纳)稍微找一篇评论就会被污染,它关于孤独、艺术与友谊。哪一个更能慰藉一个人存在的孤独和有限,是艺术还是友谊?如果有限的一生里只有时间专注于其中一件事呢? 两者本不必然是对立的,但是电影里的小提琴手认为它们对立,其实他是悔恨自己对朋友的爱,也是厌恶自己的孤独,因为孤独,因为需要并爱着朋友,所以花了大半辈子时间听朋友说自己不关心的牲畜、和朋友共度时光,他想着自己本可以谱曲的时间,想着自己的人生化为音乐会是怎样的,能被什么人听到,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朋友。他因为厌恶自己的孤独和孤独造成的软弱、孤独造成的爱,伤害了自己的朋友,或者说通过伤害自己来伤害朋友。 而养驴子的朋友,为了不被拒绝,为了孤独能持续被慰藉,为了去爱那个朋友哪怕对方决定不再爱他,为了自己也能继续被爱,不断地重新建立联系,被伤害,生活坍塌,自我认知崩溃,最终从无聊的好人变成一个坏人,从无止尽地求和到毁坏你的生活,因为没有平衡的办法。 故事线展示了孤独的几种可能性:自杀,出走,攻击,隔绝。艺术或许能起到作用,或许不能。重要的是有些人相信它能,有些人不信,两边或许无法互相理解,可是却能相爱,这是惨烈之处,就像你没有手指却要拉小提琴。 通过神父的猜测导演讽刺了观众可能的猜想,这是同性浪漫关系吗?它不必是。它是两个朋友为了对彼此的爱和自己的孤独在折磨所有人。 全片最厉害的是报丧女妖的那句话:I don’t want to be nice, I want to be accurate. 从人和人的拉锯抽离的俯拍镜头中,晴朗的天空,流浪的云朵,大地漠然自由美丽,而人们剧烈地需要彼此,在血和火中燃烧,哪怕已经在孤岛上,也永不会真的流放。 那是什么精确?那是精确的孤独。精确到每个凡人的死亡。小提琴手可以斩断手指斩断演奏乐器的器官斩断与朋友的交流,但是他斩不断对朋友的爱和自己延绵不断的孤独,就像音乐不会随着断指消失而会被记忆和哼唱。 孤独和爱是没有留下声音的音乐。

  • 《驾驶我的车》:当他熟悉却始终抵挡的文本终于穿透身体

    我不会觉得《驾驶我的车》(导演:滨口龙介)的文本/台词量过大,事实上观众应该学会辨别导演要怎么使用文本,在这里反复内循环的《万尼亚舅舅》台词有意要造成麻痹的作用,造成戏中戏的演员开玩笑说的“诵读经文”般的作用,因为西岛秀俊饰演的男主角回避妻子出轨的性格核心就在于:他引以为傲的“屈服于文本”,实际上是依赖于文本而不去倾听文本,倾听文本也就是叩问自己,可即便他是编剧妻子灵感的口述员,却并没有直面妻子内心的裂痕,他害怕得知真相,所以即便他反复背诵的台词是“真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真相”,他还是回避了真相。在妻子生前,她对他就已经成为一个幽灵,成为给他录下台词的一个声音,给他口述故事的一个声音,她也许尝试过释放或哪怕是暗示自己的阴暗(不停出轨),可是他无法面对,甚至在她死后他仍然无法面对,困在她的朗诵磁带当中,与她的声音朝夕相处却仍然对她无知。 妻子的情人与他完全相反,从欲望\冲动到行动是一条直线,滨口龙介很擅长挑选这种看似轻浮单纯却具有很强冲动和破坏力的人物,谁能想到这个小白脸在车上会那样彻底地捅破男主角的保护膜呢?他所提供的妻子的后半段故事,终于让男主角去面对,杀死妻子的,或许正是他佯装的无动于衷,是她的毁坏毫无痕迹的不真实感,他一直在做的是开头所饰演的《等待戈多》。他延宕冲突的爆发,正如他无声无息地患上青光眼,对某些事物视而不见。被妻子的情人戳破后他开始面对自己拼命掩盖的伤害,他掩盖自己所受到的伤害,也伤害了妻子,后者仿佛是用某种破坏来传递讯息,在她的声音和故事里,而男主角尽管倒背如流,就像他命令戏中戏的演员要像机器人一般朗读剧本,却没有领会言下之意。那个情人,正像他的性格和他的作用所指示的那样,最后居然因为杀人罪被捕,而且供认不讳,所以原定由他饰演的万尼亚舅舅不得不由经验丰富的演员,也就是男主角来顶替,这是他重新面对那道裂痕的机会了。于是最后他的万尼亚舅舅,是那么激动,那么不顾屈辱地坦诚了自己的痛苦,而且狠狠地开了那一枪,最后的最后,扮演索尼娅的哑女双臂环抱着他,在他眼前用漫长的、静默的手语,告诉他,他们的痛苦会被怜惜,他们会休息的。当他那么熟悉却始终抵挡的文本终于穿透他的身体,文本消失了,化为泉水般无声的抚慰力量。 女司机渡利和男主角的关系非常有意思。“车”是男主角练习台词的私密空间,是他的保护壳,他甚至会特地要求车程一小时的住处,让自己有充分时间在车上演练台词,发现妻子出轨时他马上回到车里。一开始他不信任渡利“入侵”这个空间,可是慢慢的,渡利沉默的在场让他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同时很多时候他通过了解渡利来获得面对自己的生活残骸的勇气。在渡利所陪伴的时光中,他终于没有任由自己有意无意地陷落回彻底无知的安全区,而是一步步探索自己所介意的关于妻子的真相,而司机渡利并不仅仅是一个见证者,而是一个通过高超稳定的车技和倾听与沟通的意愿来支持和互动的主体。在听完男主角和他妻子的情人的对话后,一贯沉默寡言的她大胆地说:“他(情人)说出的是他认为的真相。”这里的重点不是“他认为的”真相,而是这是一个“真相”,是对方彻底体会到的真相,这种体会和直面的能力,恰恰是男主角不具有的。 在男主角犹豫是否要饰演万尼亚舅舅,用契诃夫的文本彻底暴露自己时,他让渡利带自己去她的家乡,去到多年前她对母亲见死不救的地方,她说,对自己经常拳脚相加的母亲有另一个人格,那是一个小孩子,母亲的第二人格是渡利的唯一朋友。可是面对着被白雪掩盖的家的废墟,她说或许母亲根本没有什么第二个人格,或许母亲必须装作另外一个人,才能恢复和女儿的关系。男主角把她从废墟里拉上来,忽然哭了,他说,他其实被深深地伤害了,他那时多想叱责妻子啊,他多想她回来啊。他一直装作另一个人才能爱她,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回到那个对他来说充满无法弥合的矛盾的现实,即便妻子已经打算和他坦白。可是就是在这种宣泄中,他终于找到上台的勇气。在试镜时就感动过他的哑女曾用手语告诉他,把吗啡拿过来吧,万尼亚舅舅,我比你不幸得多,可我们都要活下去,渡利不也是这个哑女吗?在哑女与男主角上演最后一幕时,渡利在下面看着,影片的最后是渡利回到她自己的车里,是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车,有了自己的狗,摆脱流离的苦难建立了自己的生活。毫不意外,男主角通过倾听她的生活而面对了自己的生活,所以影片以她的未来结尾,那正像男主角被台词、被他人的洞察和抚慰所承诺的那样,是美好的。

  • 《偶然与想象》:意外看见和接纳彼此本身的喜剧性愉悦

    《偶然与想象》(导演:滨口龙介)没有给我什么惊喜,只是我本以为尽可预料的第二个故事却出奇的严肃动人,同时保有幽默感。 女学生答应炮友去色诱男教授报挂科之仇,原因正如她后面对教授所吐露的:自己天性难以招架性的诱惑,无法拒绝身体契合的炮友的恳求,而更加隐秘的原因是,朗读教授创作的色情文本来引诱他,本来就让她兴奋。更大的身份背景是,她是个已婚女人,育儿之余重回大学深造,在学校里格格不入、不受欢迎。于是,从一开始她用以引诱教授的那种“对性无法招架”的特点,既是武器又是软肋,是她不得不隐藏和深以为耻的真身。 所以,当教授在对阴谋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尊重她的天性,赞美她不合常轨的感知和行为方式,她被这份阴差阳错的肯定所触动,尽管教授的反应有一半出于信任和误会。 她亮出正在录音的手机,把动机和盘托出,教授不仅毫无怨言还惊喜“这么美妙的声音读我的小说太难得了,其实我很兴奋,幸好留有录音”,于是全场大笑,如果这句台词出现在动机大白之前,教授就有骚扰之嫌,而此刻才出现就是安全和喜剧化的反应了。 女学生关上门的企图,被男教授打开门的行为挫败,就像她色诱的企图,被教授真心的理解与接纳所挫败,他关门的时候恰恰是两人肢体距离最小的时候,在对私密空间的拒绝中,两人的谈话仍然触及了彼此的深处,触及了教授不得不用创作抵御孤独,和女人对自己天性的压抑,教授鼓励她“做你自己吧,因为只有做你自己,才有可能在未来出现交流的奇迹”,此刻所发生的正是两个“成为自己”的人的奇迹。 离开前,教授让她把录音发给自己留作纪念,她说:请答应我至少有一次听着录音自慰!教授唯唯诺诺:好的,我答应你!观众又笑了,情色的暧昧感完全被框在尊重与承诺的框架中,而且有太多是源于看见和接纳彼此本身的那种愉悦。 然而,始料未及的奇迹,却因为录音失误发送到公用邮箱而招致灭顶之灾,教授辞去工作,女人离婚退学,几年后她在公车上重遇那个炮友,后者功成名就在做文学出版,而她是个寂寂无名的校对员,至于教授,那位获得过文学大奖的作家,已经销声匿迹。女人说,为什么你们不去出版他的书呢,那样你就能做他的编辑,我就能给他校对了,那不是很好吗? 那场开着门进行的亲密谈话,让她留恋,看似狎昵却完全干净,她仍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如此相会,即便那时的奇迹也完全出自偶然,而且正如结果所昭示的,如此易碎。 尽管有些低落,她下车前还是给过去的炮友、马上成家的男人一个告别吻,最后一个镜头是男人在公车上看她在雪中行走的身影,慢慢被公车撇下。 我喜欢中间出乎意料的透明灿烂,也喜欢最后幻灭的余温。

  • 《平静》:抚摸过、叹息过,她不需要它了

    我看过《平静》(导演:宋方)的预告片就喜欢上了,表面的松弛之下很有力量,看完全片后更加喜欢。不认为这是部简单宜人的电影,它的复杂不在技法和情节,在于主人公的状态,这种状态随她的走动交际而变化,与外界流通、与过往拉锯、与自我平衡。片名“平静”正如英文名所揭示的,是一个动词的现在进行时。尽管主人公没有直接告诉观众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也没有对任何人物谈起与旧爱破裂的始末,我们应该有与她的影像对话的能力,为她揣一路的心事。 影片呈现了女导演林同的一段生活,她往来各地,在日本东京放映影片,去《雪国》故事的发生地新潟游览,回到国内后在北京搬新家、制作影片,去香港拜访朋友,回南京陪伴父母。唯一的戏剧性事件是与爱人“贵仁”分手,关于这个事件,林同只在开头对两人共同的友人宫崎先生略作交代,动机也许不仅在于已分手的恋人是通过宫崎先生认识的,还在于之前的对话中“贵仁”出现的频次过高——宫崎先生理所当然把两人当做一个整体来交往。交代后是一段难堪的沉默,宫崎先生问:“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将这个问题当做整个电影的问题未尝不可。林同去的地方并不少,无论是空间意义的移动还是工作与人际的运作,看来都略无滞碍。然而在她独处的时候,失眠或醒来,恍惚或凝视,走走停停,始终能见游离,仿佛陷在一道裂缝中,陷在爱人离开这一事实曝于日光后的沉默。这道裂缝在她每一次与亲友交谈时蛰伏,隐而不发,她始终没有再对别人说起分手。 一些似有若无的扳机:她的同事要与相处多年的爱人结婚,她祝福;她去探望婚姻幸福育有一子的朋友,朋友问起贵仁;母亲也问起贵仁的近况,母女俩在阳台望着由爷爷奶奶接回家的孩子。在这些观众稍许警醒、几近悬疑的日常时刻,她没有说出口,把同样似有若无的波澜压下去、推向前,直至平静。影像空间中只挂着一把枪,它从始至终都悬在那里,没人取下来,没有打响。不打响的枪在生活中是真实,在艺术中则近似懦弱,这也成为许多观众诟病《平静》的理由。我要指出的是,不打响的静态中存在运动,林同停走观望,感受自己与“枪”的关系。即便是提出“枪响”理论的俄国作家契诃夫也很少鸣响他的枪,或是扣下扳机却没有声响和不被注意。导演宋方没有让林同鸣响她的枪,显然有悖观众的期望,与其说林同压抑着拿枪的手,不如说她渐渐不需要鸣响手枪了。她在剧院里听咏叹调流下眼泪,泪水流了很久,我们可以说她抚摸过那把枪、叹息过,她不需要它了。 在饰演林同的齐溪脸上,我们看到的不是压抑和封闭,而是袒露、敞开,一种脆弱,由于有一部分被掏去,正在寻找新的内容。她在去往新潟的列车上小憩,她在雪里慢慢走,她在拉面店专注地喝一勺汤,她游移的步履,她对一家店铺的热闹很感兴趣,她抬眼看覆雪的树杈在夜空下。还可以列举很多这样的时刻,没有固定的目的,随处可供她驻足凝视,像一个悬在半空的攀岩者,总在寻找新的支点前进。也像失水的海绵,她吸收和倾听的能力增强了,因为要补充自己的缺失,她的痛苦也能盛放他人的痛苦,她的不快乐吸纳着他人的快乐。她与一位喜爱她作品的日本演员结识,这位演员的母亲已确诊癌症;她看到终成眷侣的同事感慨和微笑;她和家庭美满的朋友闲聊,谈起过去对方在陌生城市安居的不适,她和朋友的孩子一起在阳光下画画,用彩笔画秩序井然的螺旋;她和母亲商量父亲的病情,闲话家常,一起晾衣服,一起看父亲游泳,一家三口逛公园,注意同一只蝴蝶。这些人中没有谁能分担她失去爱侣的痛苦,但是凝视他们的喜怒哀乐,安抚或鼓舞,参与和分享,他们的生命体验稀释了她的痛苦,滋润了她暂时的干涸。伤口或许需要愈合,她却没有关闭自己:她走入众多生命,让众多生命走入自己,她和他们,都为彼此留下一些东西,她仍有力量回应,也愿意接受。 结尾也是平静的,无声却有行进的欢欣。她在桌旁坐下,写了起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股新的力量汇入她的生活,或一个新的林同让世界进入,带来清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