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惨败》:他意识到,自己见到了昆塔人

    读完后歇了会,翻回几个重要的地方琢磨和确认,真是为莱姆精心编织的反讽之网惊叹。 在全书结尾见到昆塔人的主人公,是由两位医生随机选择复活的死难者之一,他的复活本身就是伪装在科学与理性外表下的随机选择,是技术无可解决的伦理挑战对人类的戏弄,是赫尔墨斯计划让他获得全新的名字\身份:“特恩普”,俄尔甫斯与欧律狄克初遇的山谷。赫尔墨斯计划的内容,正是由导弹“俄尔甫斯”引振黑洞“哈得斯”,让飞船“欧律狄克”能穿越时空(通俗说法)在昆塔星人刚好能建立沟通的发展阶段抵达附近。显然,这种取名暗含穿越冥界、起死回生的意涵,一层是计划尾声“欧律狄克”船员决心\自以为将通过攻击昆塔星来拯救它,二层是起死回生的“特恩普”将接触昆塔人视为重生的意义:“虽然没有过去,他却仍拥有未来——值得活下去的未来”。然而,有船员戏称这艘船应该叫做“阿尔戈”,希腊神话里夺取金羊毛的船也许更加符合计划的实质:所谓和平接触,正是“金羊毛”本身,昆塔人拒绝接触本身就是沟通中意志的表现,而一心夺取“金羊毛”\获得异星接触的人类,将拒绝视为敌意而非回答,因为他们有力量优势迫使异星“被”接触。 “特恩普”在第一个生命里名叫帕韦斯,由于孤身驾驶步行机进入一片不稳定的地表,遭遇突发间歇泉而死,那片大地被称为“伯纳姆林”——《麦克白》里注定主人公失败命运的移动森林。在“欧律狄克”接近黑洞、特恩普被选定为着陆机“赫尔墨斯”副驾驶时,他感到“他仍是那位只身踏入伯纳姆林的人”,似乎这个不稳定的、突发灾难的伯纳姆林,正像引诱麦克白篡夺王位又遭颠覆的虚假许诺一样,暗示了意图伟大乃至纯洁的赫尔墨斯计划的残忍结局。神父阿尔戈是整部小说里有力的论辩因素,当他说也许异星有邪恶,他说的并不是应当在异星传导福音,绝非看似报喜信使、实则毁灭前兆的“加百列”,恰恰相反,他说的是人类在异星能看到的只会是邪恶,因为那远超人类自身的范畴,而对自身之外的文明作出裁决是不公正且不可能的。当人类把昆塔星看做地狱、把计划看做穿越冥界的旅途、把特恩普看做涉足地狱的使者时,其实是他们理性的决断一步步把昆塔星变为地狱。 特恩普第一次听到自己的重任时,“开错了房门,看到镜中的脸,他呢喃着:‘你将会见到昆塔人。’”自己的镜像,是在伯纳姆林里引诱帕韦斯误入歧途的自我蜃景(他误作自己的搜救对象),是人类寻求异星接触时无法摆脱的自我沉溺(甚至广播人形卡通片以期打动形态截然不同的异星民众!),最终——也是寓言那对探险兄弟贪婪冒进洞穴身处、一见即毙的幻象。在全书的结尾,特恩普急于认识昆塔人而没有定时发送信号,赫尔墨斯号开始毁灭昆塔星,至此他才发现自己当作“挂满渔网的桅杆”的类建筑物,正是苦苦搜寻的异星生物:“高松的蛛网和天线纷纷断裂、燃烧,朝他倒下时,他意识到,自己见到了昆塔人。”至此,“特恩普”这一复活使者,以及他所在的人类和平接触计划,正当性完全抽空,他见到昆塔人之时,就是昆塔人灭亡之时。 在莱姆安排的两个“书中书”里,第一个故事中一对寻宝的兄弟在山岩反射里看到了另一侧的印第安人面孔,惊吓而死,第二个故事中好奇心旺盛的教授毁灭蚁穴带回一块蚊虫为之狂热的圆石,向客人炫示,打开宝箱却是空空如也。两个故事就是全书的寓言,虽然强势地位的人类探险队并未毁灭,他们构建的意义已经毁灭,他们可笑的正义性和求知之旅的意义不复存在。使者特恩普最终也没有理解出发前日本人中村的劝告:“我建议谦卑,意思是,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我指的是任何事,你会看见也许和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然而人类要见到昆塔人,绝不考虑昆塔人不想被看见。与人类所以为的“完全不一样”的,除了昆塔人的形态,还有这场求知之旅的空洞结局,他们掏空了一个种族来获取自己要求的形象,即:整个和平接触计划的宏伟叙事。一连串希腊名字已经昭示了他们自以为是的认知,而昆塔人的毁灭彻底戳破了这个星际神话。 我要搬出莱姆创造的无数奇观中最强烈的奇观,最具讽刺意味的演出:那是特恩普终于踏足昆塔星,走入昆塔人仿造的、犹如浮尸般膨胀变形的“赫尔墨斯号”当中,他看到一簇流光溢彩的水晶花,有翠绿色字母浮现: “这是欢迎” “我们正在满足你们的愿望” “欢迎完毕” 接着,一切都碎了,化为细细尘埃。 首发于豆瓣: bluinky

  • *《迷路员》:在奇迹与同事之间

    *登载于《上海文化(新批评)》2022年第五期 在《迷路员》的奇特故事里,时不时有个同事穿梭其间,好像电影里恰好挡住关键线索的半个肩膀。当《烟花的孩子》主人公偶遇小时候一起看过烟花的女同学,他看到在大巴车上曾对自己滔滔不绝的同事“肥腿佬”悄悄靠近,于是赶快和她拐入一条清静的山路。就是在这条山路上,他们谈起了过去在烟花的废墟间捡到的“外星人的东西”,以及女同学告诉女儿那是生出了她的“烟花之卵”。起初他仅仅觉得女人的思路难以捉摸,直到听说小女孩见到烟花流了眼泪,他才意识到,他们都并不相信的某个东西,是可以充当奇迹的。这个发现让他的视线持续留在女同学身上,可是忽然——“倒霉,又是肥腿佬!”那个讨厌的同事再次出现,阻断了回程大巴上他投去的眼光。主人公终于没有逃过同事那双“朝四面膨胀”的肥腿,在他的反省里,要在生活令人扫兴的膨胀中掺入奇迹般的真正纽带,需要利用好烟花投放的道具,而他错失了时机,只得和此刻占据了他的生活——他的座位——的肥腿同事挤在一起,从缝隙间看看那个平凡发福、竟与烟花育有一女的同学。 同事是秩序的一部分,同事就像稳固的锁链上与主人公相邻的一环,把他拴在秩序之中。如果脱离了同事,就有被抛入未知世界之虞。《皮肤病患者》里面那个患上圆形皮炎的员工被派去出差,和一个碌碌无为的老同事同乘火车。中途他要下车转转,老同事警示他“最好不要去吧”,可他还是下了车。在林景山风中,他的日常视野产生变形,“他跟着风转头一看,火车在这幅景色中,什么都算不上,顶多是条金属小虫子”,小虫子叫了一声,爬走了。他没有听同事的话,正常秩序的尺寸就发生了变化,小得像虫子,并且抛下了他,在这种惩罚里他依稀能看到同事责备的目光,以及这种目光里自己自作自受的形象。那阵致使他掉落秩序外的风,也带走了附在他手上的皮炎,像带走一片种子,于是他对自己的处境产生了与同事截然相反的视角:“同事从来老实地出差,从不误车,从无奇遇,这次遇上了新同伴,但新同伴半路出花样离开了,最终仍是其一人继续那不变但旅程。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必须这样吗?——要是想到这点,同事心里肯定不畅快,这是一种陷在陈旧生活中的人的沮丧。”主人公自己不仅短暂脱离了陈旧的生活,还脱离了同事的立场,一开始有资格责备他的老员工,在想象里变得沮丧可怜,不仅不能像自己一样尝到奇遇的自由与乐趣,还失去了自己的陪伴,这长久以来唯一的变量。把同一条线路坐了无数趟、对每一站都了如指掌的年长同事,成了主人公的对照组,是标记着他与日常秩序的客观距离与心理距离的记号。 圆形皮炎患者获得的自由,并不是他选择的,他只是“作为杂役被大自然利用”,就像公派出差顺便旅游的员工,成为另一种势力的员工自然就脱离了前任雇主。这和书名“迷路员”同理,“迷路”似乎是一种脱轨,暗示着开启陌生而无法掌控的旅程,然而“员”的身份又指明,这不过是另一份工作,一切超出常轨的事都被纳入常轨,连迷路也是一种遣派。沈大成的主人公哪怕经历意外,似乎也只是意外的雇员,只是完成意外交给他们的新任务,并不是主动召唤什么意外的。“知道宇宙奥义的人”并没有主动求索宇宙的奥义,他在天象剧场里昏昏欲睡,甚至没有女朋友听得认真,与其说是“知道”宇宙奥义,不如说是“获知”宇宙奥义。奥义强大的力量瞬间就解除了他对原本生活的所有牵挂,他甚至不需要费力斟酌取舍,虽然在故事的结尾他上路找寻翻译奥义的方法,这仿佛也只是他对另一个掉在身上的职务负责任的表现,奇遇和生活一样,都不出于他的意志。这些主人公辗转效力于不同的势力,“自己既被大自然控制,也被人类社会约束,不能说自己是做什么的,而要说自己被它们要求做了什么。”皮肤病患者给大自然送了一次快递后,所得的仅仅是这个认识,至于造成皮炎的种子随风播撒后,会长出什么植物,他并不知道,也并不负责。 有时候拉扯主人公的两种势力,可能会奇妙地互相渗透,织为一体。在《花园单位》里,“花园”和“单位”两种力量和谐地组合在一处,花园散步是一种没有秩序、随心所欲的活动,同时也起到调节员工身心健康的作用,有利于单位的正常运作,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就像自然界里共生互利的两种生物。散步给人选择路线和独处的自由,所以在主人公打听到的前员工的故事中,花园成了那位老好人痴迷徘徊的所在,无论在单位还是家里他都有求必应,唯有花园里错综复杂的路线能供他选择和逃遁。最终前任彻底出逃,遁入花园的神秘中,由那些野猫向新员工指出他缠裹在大树中的身影。然而,投身花园的力量仍不是自由或自主的许诺,即便他永远离开了日常生活,他还在嘟囔着不再需要做的那些工作,“……无趣使其谈不出别的内容,每到夜晚发出的呓语,都是关于工作。”主人公清楚地认识到,前任踏上另一条道路的企图失败了,逃向另一种力量也不能解放自我,毕竟那个自我尚未具有清晰的方向,哪怕从现有的束缚中解放也不知要去向何方,只好继续被另一种力量掌控,重复陈旧的回忆。“你要去哪里?这是旧上司的问题。……要去哪里呢?他承认,虽然是在不停地走,却真的回答不出来。”正因如此,面对野猫群向主人公揭露的可怕真相,他退却了:知道真相后要选择什么方向,他也想不出来。知道真相不也是一种自由吗?可是要拿这种自由怎么办?如果对下一步没有把握时就得到了自由,下场必然是悲惨的,有了前车之鉴,他决不敢贸然尝试。主人公不敢看被困的前任,节制自己散步的时间,他明白,最好是在两个势力之间保有安全的、有限的、精巧的自由,它比起宽广得叫人害怕的那种自由、选择后必须承担风险的那种处境,要轻松得多。他把自己的自由精确控制在选择散步路线的范围内:“……视情况、凭心情,做局部调整,一天天下来,没有两天的路线是完全重合的。”在同一个职位、同一个环境里,享有一点选择的余裕,而不招致“引起注意”之灾,这就足够了。 在《烟花的孩子》和《皮肤病患者》里面,同事被作者支开,才给奇遇创造了条件;在《花园单位》里,同事投身奇遇后消失,警示了主人公,最好不要奇遇。《大学第一个暑假》的主角才刚上大学,还没踏入工作,也并没有多一分勇于尝试的精神,作者为他和神秘移动部落的唯一传人“酋长”创造了泳池边魔法般的独处场景,让复兴神奇文明的大任落在他肩上,可是由于“这在我的人生规划之外。我还没有人生规划……”他没有踏上这场奇遇。当人物放弃参与怪事,他们就马上落到那些老成而无趣的人之中,这预示了选择的后果,在这个故事里,他随即遇上同学的父亲,一个“看我们好像我们是他儿子的小兵”的中年男人。紧接着那句老生常谈的开场“你以后就会知道的”,猝不及防的洞见袭来:“后面都是很普通的事、很普通的人,可你们怪不了别人,你们自己会变得最最普通。你跟我儿子会碰到好事、坏事,你们才第一次碰到,但它们都在别人身上发生过了,都是普通事情,是复制品,等到你厌烦了,它们还在发生。真正的怪事就一件没有了。”这让我们和主人公都讶异了,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像我们一开始看到的那样庸俗,但转念一想,这种自知之明的智慧与庸俗不正是互相长成的吗?男人清楚,包括自己和主人公在内的大部分人,都不具有投身奇特之事的勇气与创造力,他相比主人公多出的那些阅历,只让他比年轻人更清晰地认识自身的庸常。如果说一开始人们是懵懵懂懂地错过怪事,他们在成长中渐渐有意识地成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超过的那种人:同学的父亲成为估算别人价值的人,《花园单位》的主人公成为适当散步的人。他们不是不明不白地沦为普通人,而是以透彻的认识“成为”普通人,因为普通人,本就是一种成就。别忘了,《花园单位》里那位迷失的前任,在工作和家庭里都无可指摘,他又何尝不是拼尽全力才成为一个如此标准的普通人呢?拒绝去看野猫揭示的真相,拒绝稀里糊涂成为文明的传承者,拒绝在几分钟的火车停靠时间下车,人们就这样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朝“普通人”的长远目标迈进。终有一天,他们可以成为老资历的普通人,向刚刚错过奇遇、刚刚踏上普通之路的年轻人,传递普通人的过来之见。 说到底,总有人会把我们固定在更大的秩序和框架里,《沉默之石》里那个声称参与历史是徒劳的古人,认为自己看到了历史的架构:“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一处风景,好像历史一览无余地在那里。”他旁观历史的态度,是一种“启迪”,用更大秩序的代言人的身份,使他同伴噤声,也在他们灭亡多年以后,使参观他们的观众噤声。徒劳者固执的徒劳,让他被原本是同伴的敌人所杀,他所说的历史的残酷便应验了,他用生命提醒所有人那个无法逃脱的秩序,换个说法,他用生命证明那个秩序是无法逃脱的。这种行为的戏剧性和力量,在整篇故事的结构中搭建。第一层在博物馆的馆员之间:“询问于是静悄悄地往博物馆的整层楼传达出去,过了一阵,消息逆向传回来了”,传话询问的动态彰显了徒劳者让人噤声的力量如何在博物馆的空间内层层回荡;第二层在讲解员的叙事中,只有徒劳者的反应,乃至心理活动,是具体的:“他似乎被溪水夺去了注意力,溪水一如既往地在身边欢悦流淌,水中却夹杂破碎的兽皮、断裂的箭羽……”此刻所有听众都理解了他的徒劳,他成为“历史明星”是叙事的作用——我们能够在具体中共情他的徒劳感。“镜头移动”和“镜头特写”,把徒劳者旁观历史的抉择诗意化了,于是最后一段人称突转近乎逼视的压迫感,让人措手不及:“当然代价是你不能动,你是清洁的,并被修补过,被固定住,被命名,被封在一个玻璃柜子里,被照亮。……你们不能随意拨开同时代的人向对方走过去,再交谈一次。”徒劳者不再能与同伴对话,与生前的情形不同了,然而真的不同吗?对于徒劳者来说,既然各人在历史中的位置固定而无效,此刻与死后又有何区别?此刻并不能改变历史对我们各人的命名,哪怕我尚能向你走过去。结尾的匿名诘问,充当徒劳者同伴压在徒劳者肩上的那把剑:这把剑的逼迫感,不如历史的既定性真实吗?在你面前的我的声音,也不如历史的既定性真实吗?会不会“你”就是这个徒劳者?读者旁观和评判徒劳者的安全感骤然被抽去,那把剑放到了读者肩上,彻底让我们重新审视前两层结构为徒劳者打下的聚光灯。 作者替徒劳者“你”说“是的”,是否具有什么反讽意味,我们无法确定。确知的是,徒劳者就算被放在玻璃柜里,若意识尚存,也会坚持让大家一动不动待在他相信的历史安排内,哪怕他已经没有行动自由可以放弃了。徒劳者没有料想到战争的突然较真,决定尊重和顺从这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其视为不可改动的秩序,可是那个莫名其妙开始认真作战的人,也是秩序所安排的吗?那恰恰有可能是固有秩序之外的偶然因素。徒劳者所说的历史秩序首先存在于他对所发生之事的理解(或者感知)之中,并且他选择用自己的忠实来使它成真。馆员说,现在的人类是古代人的缩小版,也就是说,我们被稀释了。徒劳者对他设想的秩序的那种忠实,到现代就变成了雇佣条约,条约内容也远没有这么血腥刺激,不抵抗战争也不抵抗暴力什么的,如今的主人公通过睡觉来参与伟大征程,或者给星际大战看仓库。在《经济型越冬计划》的宣传里,冬眠者被塑造成在冷冻仓里前往未来的宇航员:你什么都不做才能建下伟业!“人类社会不可能总是向上发展,需要有人勇于穿越低落时期,那或许是另一条伟大征程,津贴基本上就是为此支付的。”普通人在寻找普通生活中的伟大征程,在这样的宣传中,他们也找到了,赋予了一动不动的位置以极高的意义。但这样万能的叙事,没法完美服帖,且不说越冬计划里那个满口阴谋论的病人指出了计划的种种疑点,当星战值班员站在他工作的仓库里,“一目了然,对于无人搬运车、机械臂、货箱、升降机、货架来说,自己是个外人,它们成一套系统,通过仓储程序相联系,他无法插手。他看仓库真的就是看仓库而已。”他被一望无际的大库房、被他想要赋予意义的工作秩序排除在外,哪怕他再怎么想象自己在岗位上起到了作用,也跟他无聊时看的星战电影里的英雄气概天差地别。当紧要时刻真的来临,他按照指示打开了紧急阀,他鼓舞着自己,同时“成分复杂的眼泪便流到他脸上”。他感动吗?实现了自己的使命。他慌张吗?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卷入。这是不是他想要的位置?如果说徒劳者顺应他相信的历史秩序,具有某种高尚感,至少具有决心带来的价值,那越冬计划的参与者或这个星战值班员,似乎只有进入雇佣关系的……“决心”,如果程度有那么强烈的话。 《迷路员》是一本关于迷路和奇遇的书,它写出的却不尽然是奇遇和人的关系,而是牵制人面对奇遇之态度的秩序,以及这种秩序与人的关系。每个人物都那么小,至少他们相信自己很小,小到不在一种秩序中就会失落自己的位置,但是身在秩序中,他们又对这个位置不完全满意,至少时不时有些厌烦,若偶尔冒险探个头出去看看,总有一个类似于同事的角色,哪怕并不是同事,来提醒你回到自己的位置。你们共事的地点,不是公司,而是当下的日常生活;你们效力的不是利益,而是公认秩序的稳定。你们互相监督着彼此,打消对方远走高飞的念头,和牵制你们的秩序一起,把对方牵制在秩序中。如果一件怪事不巧真的砸到头上了呢?你们做得最多的,或者说你们力所能及的,就是感到“轻轻地被伤害”,就像《葬礼》里的儿子看到妈妈的机械肢和多重性别的办事员。既然仍旧会被吸引,既然最终多半要回到秩序中,既然除了秩序就不知道走向哪里,那么让秩序外的事物,轻轻地伤害我们吧。说不定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在某一天回答出“你要去哪里”这个问题。

  • *《抚顺故事集》:在追索中重新诞生

    *登载于《上海文化(新批评)》2021年第六期 我是随手拿起《抚顺故事集》(作者:赵松)的,其实那时我已经疲于阅读任何东西了。但是这些故事里有一个声音,仿佛作者和我此前就在谈论着什么,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他用已经让我熟悉的音调,谈起了另外的人和事。 起先让我有些吃惊的是对人物清晰的议论(“这样说,丝毫没有贬义,当然也没有要引申出无辜感的意思”),类似的议论在其他人物的篇目中也出现了,但实际上,叙述没有围绕它展开,也并不立足于旁观者的位置。与其说它是议论,不如说是隔着一段距离的注视和喟叹,其实“我”对于这些人,总归是有点困惑的。每个以人物为名的短篇,都是对记忆中某人形象的探秘,看似从对方与“我”的交叉点出发,追溯过往和追问未来,可往往在许多事水落石出之后,当叙述者的印象和幻想在死亡、分别、遗忘中受到一种澄清,对象的形象仍没有圆满和清晰,有时是“我”无力认识对方,有时,是对方自己在一生中迷失了。毕生的个性、抱负、情感,往往难以实现或留下遗憾,甚至那是一种本人都无法破解的渴望,在这种情况下,此人的面目终其一生都没有哪怕被自己所揭示。 与被记叙的对象一样,记叙的“我”站在流荡不定的表面。他的声音常常在感受、记忆和特定的语句中波动起来,充满“光怪陆离的色彩之雾和波浪”,被叙述者和叙述者“我”的面孔都在时间之雾中融解,从而重组: “作为描述者,或回忆者,我从某种程度上也就是另外一个我。我还不能说清楚这个问题。对于我自己,所谓的我也只不过是冰山的一角,露在了海面上,可我看不到下面的那些……它们支撑着我的漂浮,而对于它们,更多的还是想象与猜测,自己并不能成为自己的阅读者……” 与一些略显遥远和模糊的前辈亲人不同,某些人物和“我”互相造成的波动更为强烈,因而这些篇目更直露地触及对“我”至关重要的问题:关于幻想和创作,关于它们在生活中的位置。《路超》是一个开端和支点,在“我”深陷内心世界的时候指出幻想与现实的通路,指引“我”掌握在后者生存的方法。路超清明地说,需要“去掉错觉”,他对于叙述者感知方式不失严厉的判断,让“我”羞愧地认同,这判断所包含的注目和扶持,无疑是让叙述者温暖的,于是在可能由“我”想象出来的场景里,“他有些严肃地提醒弟弟不要把饭粒弄到桌子上”,当他默默地听着“我”零碎的描述,平和的氛围笼罩了两人。路超带来的是连通两个世界的明亮过道,而不是对两个世界的权衡取舍,因此“我”离开塌缩的密闭自我时,仍保留了充满感知的想象世界,对路超反向的注视就是一个证明。路超的形象,往往是“我”以一种仰慕的、羞涩的视角偷瞥到的,持续、私密,那么随意,却总是完美:“他笑了一下,洁白的牙齿稍纵即逝”“我会在歌声里轻易地慢慢辨别出自己的声音……毫无疑问,还有路超的,以及他那认真歌唱中的脸庞”“我的眼光不时掠过他的侧面。他坐在老师旁边,大口吃着苹果,偶尔看我一眼,微笑一下”,更别说他的出现往往带着晕光,哪怕是想象中与他一起旅行,都充满热烈的光照:“依靠想象,我也去了那个多山的地方,白亮炽热的日光透过茂盛巨大的树木,把山间的石头照得洁白而滚热,我坐在那里等他们来……”没错,“我”也很清楚路超是“上面的一簇光亮,近乎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叙述的与其说是路超其人,不如说是发生在“我”身上名为“路超”的事件。路超会以如此面貌呈现,是他在指引“我”面对外部世界的同时,呵护了那些纷繁幻想的结果,在他离开叙述者的生活多年以后,“我”把那些曾让自己孱弱的印象碎屑有力地组织起来,去塑造“一个少年的明朗形象”,他或许不够真实,却在“我”感激的浮想中明亮而饱满。 《金姐》的第二个段落就走神了,去提出叙述者对回忆与虚构的观点,往后整个段落似乎也是一种走神,散落着与传主无关的生活细节,“我”看似漫无目的地写着,直到她睡醒。“她睡醒的时候,我还在写”,在文字的漫游中,金姐苏醒了,就如两人共事时她曾在“我”的打字声中醒来,一段文字蒙太奇。在这个苏醒的场景内,金姐读了叙述者写的故事,然后讲述了自己的梦,叙述者把这个梦写下来,“那时候她真的很需要有人为她解梦”。关于回忆与虚构的随想,并不真的无关,金姐与我的故事围绕着“自己并不能成为自己的阅读者”。她困惑,对自己少有痛快的生活,对这安静而无所输出的人格,对梦中那些鱼聚拢过来啄她的脚趾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感动和莫名的恐惧。她问:什么时候写写金姐呢?她呼唤别人帮她解读自己,成为她的阅读者。在写下这篇故事前,“我”向她展示过别人的模板:《约翰·克里斯朵夫》里慵懒神秘的萨宾娜。可是金姐不认同:“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神秘,过于简单了。”如果说萨宾娜是“我”对金姐的阅读理解,金姐却不想用过度解读的答案来扩充自己,在叙述者辩称“简单是另外一种神秘”时,她拒绝这种诱惑:“简单就是简单,不可能的,金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无论让自己还是让叙述者去创作和解读,金姐无力为这种生活找到诚实又合理的阐释,直到文章的结尾才有一个玩笑般的答案:“她查明了长时间以来为什么自己那么容易困倦、消瘦和情绪低落、莫名焦虑,甚至是厌世,原来都是一种名为甲状腺功能减退的病所致。”阅读的努力不仅是失败了,而且简直是好笑的,因为所谓的文本不过是一段偶然的材料,就像她的忧郁,也不过是一种病症。“人是多么容易陷到一种错觉里啊,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几乎都是错觉。”这个黯然的句子,开启了金姐最重要的独白,正是在她对“我”创作的《金姐》虚弱的抵抗中,留下了她本人的痕迹:“你离开这里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文章,我还经常会看,你还记得么,就是叫《记忆》的那一篇?都是我和你说过的一些事,你写了下来,我读它们的时候,却觉得有点不像是我的事,更像别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那些事,变成了你的文字后就变成了另外的事,我知道是我的,我说过的,可我读的时候还是觉得是别人的……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嗯,不能再这么说了,再说下去,我又会……你是知道的,我一直都非常的自卑。”这么不简练、反复而犹疑的话语,不像出自作家,它出自“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的人,尽管如此,她还是拒绝成为作家能高超地说出的那个人,那或许是一个有神秘魅力的女人,简言之,是一种创作的加冕。而她拒绝这种加冕,她在以自己为素材创作出的形象面前自卑。这些嗫嚅,没有一丝神秘,也没有任何形式的野心,只有诚实的黯然:作为被创作的对象,她的形体被作品的光照所淹没,即便那本就是没有个清晰形状的形体。而作者听这段话的时候,已经走神了,他没什么能做的,只好在结尾处以同样的诚实道出:“是不是这样呢?你没法再向她提问了。” 《路超》关乎“我”学会在生活中与幻想自处,《金姐》则讨论“我”作为创作者的虚构与创作对象的关系,其中一贯的主题在《若对》中达到强度的极限:幻想与生活的混兑产生了爱情。在这个篇目中,“我”变成了“他”,仿佛在这过于私密的关系内,只有第三人称才有呼吸和叙述的余地,叙述者——未来的他,也就是不同于他的另一个人——旁观着他的沉迷,直接对曾经的爱人“你”说话,向“你”解读“他”的感知,作为私密的自嘲,泄露过去恋情的幕后花絮:“这样描述是不是多少有了些传奇的效果呢?这个过程所构成的瞬间里,还可以继续分解下去,更为细致地分解成无数的细节……”追忆逝去的爱时,他幻想的天性得到叙述者精确的表述:“更为细致地分解成无数的细节”。这是对奇迹流失的延宕和抵抗,深陷于日常生活灰暗表象的心,是这样的饥饿和眷恋:“不管他如何放慢舌尖下落的速度……”他不能让这个名字溜走,必须“用充满灵感的方式以舌尖的细小动作来分解一个名字”——在分解中,“他把你的某种天赋无限放大了”,无数“你”的细节充盈了他,具备神秘的力量,对抗现实里无所不在的绝望。而“你”到底是谁呢?“有他想的那么神秘而复杂么?”就像两人交换书本的过程中,三本同样的书莫名其妙都落到他手里,“你”的真身如一枚银币藏在三个一模一样的倒扣的杯子下面,它们令人眼花缭乱地两两替换着,哪一个是真实?或者,每个都是真实,而爱人不过是任他选择和点化的某个可能性。他一次次去寻找“你”的住所,结果虽然积累了那么多的“纪念品”——那条街上买的香烟——他始终一无所获。这些烟很像这段感情的内容,是某种徒劳搜寻的副产品,那么的琐碎和多,很长时间都未消耗殆尽。当然,这段关系并不只有单方面的搜寻,在两人的电话和通信中,他们的声音竭力穿越各自的世界,伸向彼此,然而相对于脆弱而即时的声音交汇,他的文字早已有之,甚至与她并不相关,在他所说的故事中:“……那个女子在无意中经过这里时,他已经在海滩上写了很多字迹……她说道:‘不过我想的是,我来这里之前,我来之后,都一样。是你的想法在不停地改变。’”的确,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强烈地感到“从此以后,什么都不会有了”,有什么在她现身以前已然发生,从他的孤独和渴望中,“一行行似乎早就存在的文字不断浮上来”。其实她一直有别的见解:“很有意思,你的字让我想到别的东西。”于是“你”的离开就是自然的了,反而是他持续的文字很不自然,失去了他以为仰赖的对象,却仍然行进下去,使他沉陷。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真实在退行,“谁能说不是幻觉呢?……他不就是与你面对面地只有一步的距离,而并没有马上看出是你么?”她的面孔在消磨,她“现在过得很好”,他念给她听过的卫队队歌也失去了曾经的倾听者,“只与这部书本身有关”,她无声的在场也消磨了;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真实在他的声音中继续,并且再也不会停止,他不断认出与她相似的人和特征、缠绕在过去的事中,缓慢解释自己的感受。“……在他的记忆里,还有想象里,尽管是转瞬即逝的,最终仍旧是凝固的结晶体。”就算字迹已被厚厚的海浪抹平,名字不得不被念出和消散,“舌尖的细小动作”仍保留着它的肌肉记忆,尽管不带来任何失而复得的慰藉,却能延续被“你”的声音永远改变的他的声音,他的,叙述者的,内心生活。 《抚顺故事集》的叙述者充满错觉,正如里面的人物对自己也具有错觉,在叙事中、在生活中,作者和被叙说的对象都在尝试解开错觉、寻找答案,呈现为平淡而时不时插入某种奇观的变形记,正如那些环境不断衍变的地点,偶发死亡、暴力、情爱的惊心事件,引人浮想,又转瞬遁入漫长而沉寂的日常存在。每篇故事,写人或地点,只是耐心地敲开玻璃的一条裂缝,读完全书,玻璃上已布满裂纹,安静、整全、没有碎裂,随后整块玻璃被卸下,拿走了。这就是我们要的吗?穿过这个空洞能看到什么?在最后一篇的开头,“我”发现时间不在身体里,“什么都没有”,这篇故事里的每个人,对于“我”都已经失落,他们在各自故事的结尾神秘而普通地消失,“只有我过早地醒来了”。当叙述者经过外国人马丁的生活,有腿疾的马丁,没有伴侣的马丁,独自步入晚年的马丁,让“我”隐隐意识到自己与他的关联,这就是最后篇目的标题:马丁之痛。“痛”,这时间流逝的遗患,也是以文字重新驱动时间的刺激和动力,作者在回忆的书写中缓解孤单,如同缓解风湿病。尽管追寻某个真实的努力,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真实,已经落空,这种空洞的痛楚却驱策着作者,哪怕用错觉来网罗谎言中给人以真实感的、或渴望真实感的瞬间:“直到现在我仍旧要透过它们的空隙去看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或是可能有过的场景……”于是,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或是可能有过的人和事,在追索中重新诞生,作为故事的内容,“具体而透着光亮”地现身,而被卡住的、隐藏起来的时间,回到了作者的体内: “它没有任何变化,以那种从未变化的速度,向前走下去。” 2021.9.13

  • 旧诗(2021年,三)

    无题 人们说:降温了。你说:天凉了。你在变暗的天光下试你的裙子,落叶掠过镜子,你的双颊没有血色。风催促着我们,我知道多少衣服都无法为你保暖你永远也不该出门。天气对我们那么严厉,一晚又一晚我们抓紧躯干,抖得像叶子牢牢坐在房屋里,读书书页翻得哗哗响,有鸟儿在我们窗外乱撞。睡眠中我们只隔一道水,在我对岸你整夜噩梦,我却梦见和你出游,晴朗的神庙、草地年轻,天空诱人追逐。为什么我的罪孽如此深重?我说了多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沉默,抑或去削一只水果。我向你乞讨一瓣橘子,你说“不”,说着剥去橘皮,撕下橘络,不分开一整颗,一口湿润的呼吸,一只手握紧。你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你没有擦拭过的手指残有酸甜的气味,追过走廊。那酸味,那着凉的征兆,就在刚刚刺痛我的喉咙,一根失落的针一件不再织补的衣服。我坐在长椅上拿着一本书,经过的风认出了我你就从书页间滑落,竟然更瘦仿佛我后来的每个秋天仍然在蚕食你。修造我们在同一晚失眠。我眨眼你抱膝而坐,我们是沙漠中被洗劫的客人。存活就是身体我们忽冷忽热,沙是我们的构成你一边流失,一边握住我消瘦的手竟不是强壮,而是共同无力使我们免于绝望的骑兵。凌晨四点的洪水把房间淹没,我喊你来,我们一起看大船底部玩具的底板,指甲撬动凹槽寥寥几个伤心疯狂的电池使我们发笑。夜是一种显形药水浸淫已久的物品纷纷露馅,谁都没开口,皮肤就长满小字……间谍!个个都是,肩负使命瞧,你我都有,谁也拼读不出我们大家各效忠于哪一方——身世之谜可以是任务本身第一个间谍早把密码写入后代的基因。然而我不是你通过继承获得的,反之亦然这么说自由尚足以相遇一次。这么说我们已并排躺在那未知建造的基座。一切都是盛大的墓葬地图不为任何一个工匠所知坑洞狭长,温热的骸骨中有你我有人说如此甚好,一切都看在眼中瘆人地精确。我不知道,亲爱的我还从未和你爬上山坡摘果或在异国的舞厅,转一个圈一片海从未在涨落时见我们一起散步,我们从未在山巅喘息头顶群星,它们四蹄宁静驰荡黑暗的苍穹。你知道我们从未选择过一种低矮的生活

  • 旧诗(2021年,二)

    灰厚重的灰。肩头僵硬的雪头发飘落到地上柜顶的书,像个旧盒子。一个瞬息里有过的一切化了灰,就一小撮尝一尝,对盐的回忆只是白,全白。下面有没有埋藏一张脸?一种要过冬的蔬菜一个小孩子的表情眼睛像小水坑,睫毛像很细的草……不什么也看不见。灰互相填补,很平坦什么也没缺少过。登记了死亡的人,还要坐起来,要咳嗽要说一句话,要参与这一刻劫后余生的悲哀。一步之遥再向前一点,在悬崖上往前坐坐,让海浪像只猫更亲近,霞光是壁炉所有人看你更清,你离他们更远,空气更孤独,声音更诚实。你在火光中显现关于你的故事将被完成人们会说你消失于一次登高身体成为崖石的一部分,魂魄仍然穿着裙子,飘摇如帆有时是张手绢,有时是面小旗帜仍然在滩上走走,不会游泳使游客疑心风是你沾湿的形状沙子里的笔迹也是由于害羞才遁形,一切都有记忆,就像黎明总有人来得最早,晚上有人离开得最晚,他们掌握秘密相信你,不然不会对这片海轻声歌唱。这一首慢歌你能听到。双人舞一个问题:怎么认出我的?你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你从一幅画里爱着:别人对你理想而漠然,你在里面端坐跃跃欲试,又满足于保守秘密。我们谈了彼此的现实世界,一起逛了美术馆,你要带我认识这个国家我在街头发呆,你就笑着把我赶向某个目的地。如果鸽子环绕花坛你也驻足,我们就各走完一个句子的一半。穿过林荫道,两人沉默体积碾碎落叶和领取阳光这里承认我们,发放双份的给养两双掌心,合法的份额就增多不用在两个极点之间冲刺,而是同时坐在两端,慵懒,甚至隔着人间互致问候。奇怪,我像是在地底听你的声音从云朵间,你说你会给我做这顿晚饭巧合的时机!我因此刚好存活你也不似刻意。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我们竟没做出任何努力。

  • 旧诗 (2021年,一)

    假日苦工中断。躲入房间锁闭,后退,贴紧墙壁为汗流浃背,为日日的疲倦而羞惭,为共处一室和我们的眼神而自觉无所遁形。两匹马逼入空旷的圈栏,踢蹬和嘶鸣不肯彼此靠近。等到混乱的时刻远去醒来的安静沥干我们的睡眠、私语、缓慢的手臂我向轻盈的窗户伸出身子世界一夜之间赶上了我们用疏松的网打捞海洋好吗?在失落中获悉永无所属的美把我介绍给一切,好吗?我们出门了,成为各地的游客和一对忍俊不禁的樱桃。催促只要握着手就好,不要姓名你是下一个,是吗?刚才那个已经不在。我是哪一个?我们永远来不及。请占据这片皮肤在重力把你我分离以前。而分离是对的,我们躺在天堂壕沟。听,无数教条在互相射击从头顶掠过,翅膀折在两腋。我们低低地活着,像动物闻脸上的湿。别看彼此的脸那时,整个处境就太清晰了我小心搜寻着:你的手指在这里(还是刚才那个吗?)画着生存的地图,或一朵花。我体内的钟泉水般涌出,高声赞美着你穿透整洁的肋骨的教堂。动态跳跃常常是失败的,有时又会意想不到地上浮。由于细小,我的手指在众多事物里摸不到自己同属一种运算的后果我心安理得,在有风的天和所有轻盈的事物飘扬我的重量是唯一拒绝我并属于我的,而舞蹈时我不知道自己的样子。人们在此世并没有添置什么除了容器,盛放我们的下落和沉积,在这些身子上遭遇,留下不规则的形状。惊奇之处在于:我们建造任意的庇护所,四面紧闭而窗户,门扇,阳台……仿佛晨昏的界限,在暗示中有所许诺。有时,我随意进出有时我限于空间,把谜底关在门外。它猜着我的内容如猜一个优雅的悬疑,而从里面打开的门,走出了我重与谜底合一。飘扬与沉积一如往常,没有谁知道为何这已成为我的舞蹈。观测拉开窗帘,我忍耐一切的目光他们替我分担自己的眼睛。现在,外面的山和楼,我的房间,和我自己,正在变暗我们协调在角度的变换中。光照在渗尽,黑暗丰厚如湿土像倾斜一张相片,有铅的光泽我绕着床铺走马蹄铁的形状在那面临终之墙前,我是自由的从各种角度看向床,好像等待着自己的形体出现在那上面:一个凸起的轮廓翘着脚。仍在变暗,世界在下沉,我们在失去,肉眼可见我的等待必有结果,这样平静观看陷落的过程,日复一日领受着我平凡的位置:我存在并与每件事物任意替换。一切都是丰满的,我能给出什么?在家庭的餐桌上我吃着,郁愤没有胃口;躺在床上,我失眠即便所有故事,都在说给我听。